微信公众号
理论研究

程章灿:《长江历史图谱》就是一部独具特色的长江志

来源:中国方志网   发布时间:2021-03-15 10:30

在人类文化史上,文字与图象孰先孰后,孰重孰轻,大概会是一个争论不休的话题。大多数时候,古代中国人对于这个问题的基本策略,是“搁置争议,共同开发”。“左图右书”以及“左图右史”之类的说法,都是在强调图画与书籍、图像与史书,一左一右,相互为用,不可偏废。无论是读经还是读史,都离不开图像,因为学术中的很多复杂问题,比如经学中的礼制,史学中的地理空间、史事背景,“即图以求者易,即书而求者难”。回顾三千年中国古代书籍史,图谱或附有图像的书籍不胜枚举,琳琅满目,有的称为图考(如《庙制图考》),有的称为图说(如《周礼图说》),有的称为图经(比如《吴郡图经》),有的称为图志(《关中胜迹图志》),有的称为舆图(如《岭海舆图》),有的称为地理图(如《禹贡山川地理图》,种类繁多,各有侧重。在古代方志编纂中,历来特重舆图。很显然,方志中的舆图是最值得重视的一部分。

《关中胜迹图志·西安府·泾水》图

没有舆图的方志是难以想象的。以南京现存最早的方志《景定建康志》为例,其中就有多幅珍贵的舆地图。到了元代,当地准备续修《金陵新志》的时候,有人擅作主张,改变旧的方志体例,删去原有的舆图,结果遭到有识之士的强烈反对,最终恢复旧观,一依旧例,仍然按照山川、城邑、官署、古迹的次序,依次绘图,冠于卷首,同时配上文字说明,附在图的左边,叙述沿革,以便观览。可见,对于一部优秀的方志来说,舆图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

《景定建康志·皇朝建康府境之图》

舆图也可以独立成书,自成一体。与图说、图考、图志、图经等诸多种类相比,图谱是最讲究体系性的,可以构成一个自足的系统。《长江历史图谱》就是这样的例子。全书共分七卷,还有相对独立的首一卷。按照编者的设计,这七卷的内容各有侧重,“其中《长江总图》《上中游大江图》《下游大江图》三卷,可以明万里长江大势大略;《长江口图》《沧海桑田图》二卷,可以明长江古今生态演变;《江防图》一卷,可以明忘战必危;《沿江风光图》一卷,可以明山川壮美。每卷之后,各附图说。”很显然,全书采用的是先总后分的架构,条理清楚,层次井然。按我个人的看法,此书的结构体系也可以理解为:第一至三卷相当于传统方志中的《舆地志》,是概述,以下各卷则属于分论;第四、五卷相当于方志中的《沿革志》或《生态志》;第六卷相当于方志中的《武备志》;第七卷则相当于方志中的《名胜志》。首一卷则相当于附录。换句话说,本书通过对各种历史文献中诸多长江舆图的搜集、排比、整理,从不同的角度,展示古人眼中的长江形象,尤其侧重从空间和时间两个视角,展现长江沿岸各地的历史变迁。从这个意义上完全可以说,《长江历史图谱》就是一部独具特色的长江志,也是一部十分珍贵的长江图经。

江苏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办公室:《长江历史图谱》,凤凰出版社,2020年

中国历朝历代都重视图籍,图籍往往属于官府秘藏,一般人难得一窥。确实,江山地图载录地形险隘之信息,攸关军事国防,不能流失。在楚汉相争之时,刘邦大军入秦,萧何率先入秦丞相府,取得其图籍,为大汉基业奠定了基础。萧何所取“图籍”中,最重要的就是舆地图和户籍。本书七卷,共收长江舆图126幅,图片的来源,既有像明代人章潢《图书编》以及清代《古今图书集成》这样的类书,更多则是来自长江流经各省的通志以及所属府州县方志,还有少量如《鸿雪因缘图记》这样的珍贵的历史文献,经过精挑细择,其中反映的流域历史、区划疆界、风物名胜,都有重要的历史文献价值。众所周知,东晋南渡之初,著名文学家郭璞作《江赋》,第一次以长江为主题,挥舞如椽大笔,进行恢弘铺写,表达了对晋室中兴和国脉长存的期望。《长江历史图谱》则是首次辑录志书类书中的长江舆图,此书的面世,正当长江经济带推行和长三角一体化国家战略实施之际,可谓恰逢其时。对于当今的长江经济带建设和长三角一体化国家战略,《长江历史图谱》具有突出的存史、资政的现实意义,是无可置疑的。

《长江历史图谱·幕府山图》

文史不分是中国文化的优良传统,方志与文学尤其是辞赋关系密切,就是文史不分的一个生动例子。古代辞赋,尤其是山川都邑题材的大赋,其内容丰富,鸿篇巨制,又采取分门别类的罗列写法,类同于志书,往往可当做志书来看,而赋家在写作过程中,也往往要参考方志图经。比如,西晋时代最著名的辞赋作家左思,之所以能够写出纸贵洛阳的名著《三都赋》,就是因为他借助皇家图书馆的藏书条件,参考了各地的图经,所谓“品物殊类,禀之图籍”,于是其赋中所写,一事一物,无不征实,信而有据。感谢方志办专家领导的辛勤劳动和凤凰出版社的精心设计,来自图书馆幽深书库和珍稀古籍发黄书页之中的长江舆图,终于汇聚成书,面向全社会公开,对于当今以及未来长江主题的文学创作和文化创意产业,这本书有望成为丰富的才思源泉。事实上,散见本书各图之中的名胜古迹,尤其是第七卷的《沿江风光图》,早已激发了古人的情思,使他们写出了许多脍炙人口的诗文名篇。我相信二十一世纪的才人学士,在这一方面自会当仁不让。至于读图之时,一卷在手,赏心悦目,怡情养性,那应该算是额外的审美犒赏了。

《长江历史图志·五山全图》

宋末大学者、历史学家郑樵非常重视图谱,他在不朽巨著《通志》的二十略中,特别设置了“图谱略”,表明他对图谱另眼相待。他慨叹,西汉刘歆作《七略》,收书而不收图,造成珍贵图谱日渐亡佚,而一般书籍却叠床架屋,越来越多,令人应接不暇。他甚至说,“若欲成天下之事业,未有无图谱而行于世者。”对于图像,喜欢研究草木昆虫的郑樵还有一个非常有趣的比喻,他说图就像植物,而书就像是动物,“一动一植,相须而成变化。见书不见图,闻其声不见其形;见图不见书,见其人不闻其语。”如果借用郑樵的说法并稍加发挥,也可以说,每一幅图就是一种植物,《长江历史图谱》中的126幅历史地图,就是126种植物,经过编者之手,它们被移植到一个园林,重新获得了生命。现在,这部书就摆放在我们面前,它就像一座花木葱茏的园林,这座园林中流淌着万里长江的碧水潺湲,点缀着长江两岸的山青水绿,也弥漫着长江历史文化的天高云淡、千载芬芳。

(作者程章灿,系南京大学古典文献研究所所长,南京大学图书馆馆长,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、博士生导师。)

(来源:南雍论学微信公众号)